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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16 爱和纪念（2） 我最近心情不好，这就使得我变得唠叨和敏感，像棉絮一样让人心烦，始终在我的周围飘着，连同冬天寒冷的风在下巴周围绕来绕去。某些时刻当我坐在床上，面对有限的空间和一面镜子，我就开始走神到很远的地方。当时间慢慢过去，一个屋子里的女孩子开始打开台灯对着桌子上的镜子照自己的脸，穿上蕾丝花边的背心和长袖毛衣，整理自己的头发，把后脚跟踩进棕色的短靴里。我就开始产生一种黑白照片的错觉，仿佛她，这个在我身边忙碌打扮的女孩子是要出门赴约，会穿过巴黎某条街区。她的黑色长大衣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移动，留下了整个与我脑海中的所想完全契合的印象。
我所在的城市和城市里的人给了我一个能够完全说服我的假象，让我目睹我远离的家乡的历程，飞机上狭小的窗口和结出的一粒粒雪花作为我历程中显而易见的朋友已经被我的忧伤和若有所思描述了很多遍了。当我在路程中感觉到我和家乡渐渐分离的时刻，我的内心开始涌上类似弦乐的声音，身边没有任何可以交谈的人，快意地感受急速奔驰和不安全给我带来的蔓延至今的孤独。窗户外面要是有一只骑兵的队伍，他们必定穿着红色灯芯绒的笔挺的衣服，黑色的钢盔帽子上挂着金色的带子，箍着他们漂亮的下巴，年轻而明亮的气氛升腾在凌晨的空气里。我在飞机的窗口眨了眨眼睛，他们就飞快地飞走了，我这么想着。那么我不闭上眼睛，谨慎而空洞地面对窗户外面和我一样的倒映。那个时候我多想，我躺在我的那张温暖的床上，我的对面就是我和妈妈贴上去的世界地图，上面红色绿色蓝色的细长的线条把整个世界都包围了起来，悬挂在我的墙上，像是孩子们游戏中得来的战利品。我像一个小说家年轻的时候一样经历我安静的想象和思念。
很多孩子都希望活在故事里面，在故事里吃饭睡觉，上课迟到。那实在是很有趣，不是吗。但有些荒诞的人却嘲笑这些故事。那大约是这群荒诞的人，嘲笑自恋和无法摆脱自恋的人，那些荒诞的言语在他们的额头上住了下来，意思是说，你怎么把我们说到这个世界上来了呢？我还是故事的情人呢，你看，我是一个一个字拼凑起来的。文字们举起他们细弱的胳膊让荒诞的人瞧见他们的血统纯正。我多希望我也是一个正方形的文字。当我被排列在一队一队的文字中间，我会面带笑容，移动着小小的步子左右摇晃，等一个大的标题要发表言论的时候我再安静下来，用余光悄悄地看周围的字，然后想象我们连起来是什么意思。我不要求选择颜色，这是个体面的恳求，我宁愿干干净净地被孩子们的眼睛看见，白羊毛地毯在我们的脚下垫底。被剃光了羊毛的绵羊吃了一个面包，工人因为心情十分明朗还送了绵羊一个蓝色的气球，系在绵羊左边的耳朵上，绵羊就睡着了，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朵胖胖的云。绵羊在云朵朵的队伍里寻找，明白了原来都是绵羊的表姐表妹们。绵羊脸红了，原来自己有那么多漂亮的表亲，像云一样的姑娘。但愿绵羊先生做的都是软绵绵的梦。
我的回忆沉迷于自言自语之中，装作一个年长的女子，头发梳理得很得体，坐在来往的路上，每次都重复着一个故事，从这里讲到那里。因为她深爱着这些一直陪伴着她的人和事，感激已经同她告别的时日给与她热烈的感动和痛苦。为失去的东西而书写，这是永远的行程。所以在我脑海里开始出现了同我们的生活和想象有密切联系的句子。我要在某一天同我的爱人说，我要我的孩子们在成长中保持优雅和洁净，要他们懂得爱和纪念。
这些零散的句子是在一些灯光走失的晚上自行游动而出的，像一只守护城池的队伍，士兵高矮胖瘦不等，但是都乐于保护当时的友谊或者是随口说出的一个笑话。我的家乡没有城池，只有古时的寺庙和亭台楼阁，在一些花胡子诗人的诗句中，我家乡的名字也恪守规则，整齐地排在七个字或者是句号的前面，就像一个掉了珍珠耳环的少爷，故作镇定地与历史合照。我开始面对我的家乡带给我的声势浩大的比喻和修辞。 在我很小的时候，大约是十岁的时候，我们搬家了。我开始到一个陌生的学校去上学，每次我离开家门，走到旁边的马路上，总是有雨后的积水在早晨的空气中沉淀。好像我离开的是一个幼时和我的朋友们经常玩耍的地方，一个废弃的大工厂。里面本应该有白色的蒸汽，沾满机油的健壮工人。我第一次看到埃米尔·库斯图里卡先生抽着大烟斗的照片，我总是有种亲切的错觉，他就是沾满机油的工人中的一个，头发凌乱，不太梳理却也有型。他一定是一个擅长管弦乐器的人，在某个私人聚会上他会与身边的人亲切交谈，说自己纯熟的机械技术是从已经退休多年的老父亲那里学来的。每次经过那条湿漉漉的马路，两边是整齐的桂花树，一直跟随我的这种错觉说已经没有工厂了，你们捉迷藏的地方都消失了，只有一些新的方正整齐的大楼。
很抱歉我没有把我想告诉你们的描述得尽量让我自己满意。即使这样自言自语的时候，我相信，我的家乡也还是一如既往地犹豫着该不该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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